我相信,一个人坚定地保持自己在某种程度上的不方便,不论是对他还是对别人,都是有益的

有了这样的信条之后,我开始强烈的向往着简单朴素的生活。不光是在现实世界,还包括手机或电脑里的数字世界–以最低的限度使用社交软件和电话通讯之类的工具。因为在我看来,不论是“发送消息”还是“回复消息”都不可避免让人进入聒噪的状态,从而人破坏内心的孤独。如果要深究这种性格的成因,恐怕我在童年时代就已学会了沉默寡言,以旁观者的姿态看待周遭的人和事。人在说话和吵闹中不能学到人性,但是往往在沉默中却可以。在另一方面,在我的青年时代里通过书籍所接触到的一些思想,让我对这一信条的正确性坚定不移。

早些年,我在爱因斯坦文集里面读到一篇《我的世界观》,它使我的思想深受震憾和洗礼。这个伟大的科学家,在一方面保持着自己的孤独,在另一方面却关心起整个人类的命运,为了他人去奉献自己。他说:

“在所有这些关系面前,我总是感觉到有一定距离并且需要保持孤独——而这种感受正与年俱增。人们会清楚地发觉,同别人的相互了解和协调一致是有限度的,但这不足惋惜。这样的人无疑有点失去他的天真无邪和无忧无虑的心境;但另一方面,他却能够在很大程度上不为别人的意见、习惯和判断所左右,并且能够不受诱惑要去把他的内心平衡在这样一些不可靠的基础之上”。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一个伟大的物理学家因为消极厌世从而转向了科学研究,但他并不是那样想。他在文章里又写到:

“我每天上百次地提醒自己:我的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都依靠着别人(包括生者和死者)的劳动,我必须尽力以同样的分量来报偿我所领受了的和至今还在领受着的东西”。
“人们所努力追求的庸俗的目标——财产、虚荣、奢侈的生活——我总觉得都是可鄙的”。

如果说爱因斯坦纯粹的道理讲述是干瘪的,那么卡尔维诺的小说《树上的男爵》,它则让我得到了更为深刻的感悟。一个少年因为在家庭聚会中的争吵,开始了与人隔绝的在树上的生活。这样的生活看起来是消极避世,实际上,他比以往更加能够积极的参与别人的生活,他在每个一个翁布罗萨人的生活之中都扮演着有用的角色。卡尔维诺提出了这样一种思想:“为了与他人真正在一起 ,唯一的出路是与人相疏离,他在生命的每时每刻都顽固地为自己和他们坚持那种不方便的特立独行和离群索居。这就是他作为诗人、探险者、革命者的乐趣”。这样看来,卡尔维诺和爱因斯坦的想法是不谋而合的,尽管他们中的一个工作在物理学领域,另一个是工作在文学领域。我从卡尔唯诺的作品中读出这样的感悟:人只能通过孤独的生活方式,才能找到自我。开始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开始决定做什么,开始明白自己的命运同别人的命运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为了保持这种自我,唯一的办法是坚持不不方便的特立独行和离群索居,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这就是我将坚持的生活方式,没有这种方式我将不是自己。

后来我读王小波的《我的精神家园》,他的思想也给我带来了一些启发,他把追求乐趣当成是生活的目的。为了追求乐趣,他选择了努力工作,从工作中找到乐趣。王小波和卡尔维诺与爱因斯坦的生活目的是不同的,尽管如此,最后他们都得到了一个共识:要努力工作。

我现在每天都在努力地工作,一开始就如王小波所说是为了从工作中得到乐趣。自从我努力工作之后,我每天都很快乐;不过比以往更孤独。也许正因这种不断强烈的孤单感,使我对生活中一切问题的思维却更深刻和清晰了;又也许是《树上的男爵》,一种我不知道具体的缘由,但它们唤醒了我全部的本能–一种狂热:我想要爱。我开始做我热爱的事情,让我不愿意停下来离开工作的状态。当我意识清醒时,就要努力工作。这个时候,我不再为了乐趣而工作了,而是由我体内的狂热的情感支配:一旦失去工作,每天的生活都将是极度空虚和无聊,我宁愿死掉。我可以为了爱做一切,我必须一直工作下去;爱是我生活的目的。

我开始有不再狭隘的认为只有做自己的事情才叫工作,也要同时关心他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要把自己的命运同他人的命运分割开来。于是,我开始做一些志愿工作,周六的时候在小区的草坪和苗圃里捡垃圾,然后把它们送到回收站。这也是我的工作。

我也听到过一种截然相反的声音,就如梭罗说:“就过自由自在的、不受约束的生活”[1],他又说:“至于说工作,我们没有任何有意义的工作”。他的思想太过浅显,就像水井里的青蛙。实际上,我们所做的一切、所过的任何生活,都是没有意义的;对于这个星球,对于宇宙而言,在它们的视角里我们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就如同一个小行星上的沙土。然而,我们已经来到了这里,也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就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要为了别人做一些事情。如果不赋予自己这样的使命和生存的意义,那就将陷入彻底的虚无主义,每个人都将会无所事事,都将生活在绝望之中。这种生活是可怕的。

2021-09-23